我想起了自己的初中时光。
我初中的班主任为人势利,但数学教学极为出色。校领导为了“平衡”,搭配了一位刚大学毕业的年轻老师教语文。可班里教师和各种领导的孩子云集,家长群虎视眈眈,年轻老师压力大到崩溃,索性摆烂,一进教室就要死不活地哭丧着脸混时间——
而在他教的另一个全是普通孩子的班里,同学们对他的印象却是“爱笑,好说话,有点幽默。”
在这样的氛围里,我虽然阅读量远超当时的同学,但投入产出比极低,初一初二,我偏科非常严重,语文差到无可奈何,不及格是常事。
初三,校领导终于大发慈悲,年轻老师如愿以偿地离开我们班,语文老师换成一位刚教完毕业班的老教师。
他做了两件事:第一,让我们每人找一个喜欢的本子当周记本,想写什么就写什么,最好配上插图。第二,他有一个厚厚的笔记本,专门收集不一定是范文,但符合他审美标准的作文。我第一次被选中誊写时,心里又忐忑又得意。
被选中次数最多的是我和另一个女生,他评价那个女生的文字是“少女情怀,温婉细腻”,对我,只有四个字——“一团孩气”。
我写应邀下乡,捡好了笋壳,朋友却没偷到自家的香肠,最后只得烤花生,但快乐并未因此减少;我写体育课检查没收弹弓,同学们临危不乱,传递隐藏配合默契,把损失降到最小……还有一篇,写的是班主任数次当众辱骂一个插班生“垃圾”,推波助澜了集体性的霸凌。
写这篇周记时,我的心里充满了愤怒和不解——为什么不喜欢就要去伤害?为什么恶意会蔓延,伤害被效仿?为什么被凌辱的人选择隐忍而不是反抗?……
写完以后,我更多的是好奇——想看看语文老师会有什么反应。
以往,语文老师读周记都是直接捧着本子。大家的本子五花八门,细心的同学光看封皮就能认出是谁的。
但那天不一样。
早读课,语文老师走上讲台,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夹。他打开文件夹,开始朗读,一字一句——正是我那篇关于班主任的文字。
严肃而克制的声音在寂静中回荡,震惊而恼怒的浓雾在教室里弥漫。
从始至终,我的周记本一直躺在文件夹里,没有被单独拿出来。同学们看得见的,只有文件夹的封面和老师翻页的动作。读完后,他合上文件夹,静静地看了全班一会儿,然后走出教室。
语文老师走远后,同学们先是面面相觑,接着炸了锅:“到底是谁写的?”大家互相猜疑,议论纷纷——但没有一个人想到天真腼腆、从不惹事的我。
中考那年,年级前40名能进重点班,但年级六个班,而我一向在班级第十名上下晃荡,心里完全没底。成绩出来,我竟是班级第二,年级并列第九名!最大的功臣,是语文。
说实话,老师在基础、语法和阅读上花的功夫,我现在已经记不清了。但他一定实力过硬、经验老到、润物无声——不然,单凭作文一项,我绝不可能把语文从经常不及格拉到中考出人意料的高分。只是那些方法太过自然,自然到我如今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感激。
所以,回到那个问题:初中语文还有救吗?
有救。但关键不在“暴揍一顿”,也不在“强按牛头”。而在遇到一位对的老师——他给了学生值得奔赴的目标:一篇好作文,一个被收录的荣誉;他还珍视那些看似“出格”的真实表达,用一个文件夹、一次读完后的沉默,守护一个孩子写作的勇气和安全的边界。
如果孩子还没遇到这样的老师,家长不妨先从自己做起:少一点急躁,多一些空间。给孩子一个本子,告诉他:你写什么都可以,我保证认真看,而且,我会替你挡住那个封面。
语文的底子,从来不是刷题刷出来的。它藏在竹林里的烟火气里,藏在同学间传递弹弓的默契里,更藏在一个老师把本子掩盖在文件夹后、全班炸锅却无一人猜到你头上的那个早晨里。
夜深了,愿每一个为语文头疼的孩子,都能遇到那本属于自己的周记本,和那个愿意为它多准备一个文件夹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