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说我家的课内作文路

我娃语文一路学上来，基础、语法、古诗文、现代文阅读，包括初中以下的古文阅读，只要老老实实跟紧课内，不偷懒，该学学、该背背，举一反三地写作业，得分率就能稳稳保持在90%以上。

真正觉得不够用的，是高中古文阅读。我们亡羊补牢地做了一件事：把《史记》塞进每天的阅读清单，培养语感。

至于作文，写作是我家孩子的爱好，天然有动力。但小学阶段的语文老师……怎么说呢，确实不太重视。一二年级的看图写话倒是半个月一篇，三年级以后，每学期教材要求的八篇单元习作，没有一次不是赶在学校检查作业的前一周，老师才通知班上几个写得好的孩子，在各自的作文本上凑够六篇，交上去应付。四到六年级的语文老师更坦率：我不会教作文，你们随意发挥。

最初听到这句话时，我瞠目结舌，只觉得老师太不负责任，但之后我发现：他基础教学扎实，六年级时每周把两节语文课改为阅读课，读必读书目，看完了就自己带书；写阅读笔记，只要求抄好词好句，但会在全班表扬孩子的分析和想法；还要求大家小组合作，以PPT的形式，分享阅读收获和感悟。

他写在孩子作文本上的评语，大多是以读者，而非裁判的视角在聊行为、聊事件。

我想：他清楚自己的局限——教不了那些花哨的应试技巧和套路，但他也不想用错误的、僵化的方法去误导孩子，所以他鼓励学生“我手写我心”，不要揣摩“老师喜欢什么”和“考试考什么”。

小学老师保护了孩子的表达自信，那孩子的写作水平是怎么提高的呢？有赖一本杂志——《儿童文学》。

它有一个18岁以下的读者Q群，定期发布写作公告，给主题、线索、关键词、有截止日期，为“微故事”和“写作真好玩”两个栏目征稿。其中，参加“写作真好玩”的稿件，会在约定时间——多是周末下午或晚上——公开点评，编辑和作家嘉宾主讲，群友也各抒己见。

活动结束，大家修改完再次投稿，最后择优刊登在杂志上。孩子从里面学到的东西，比课堂多得多。第一次投稿被拒，有点失望，但也是意料之中，下一期再努力就是了。只可惜，孩子上初中后不久，群里的几位大佬陆续离场，整体实力大不如前，热烈的文学氛围也就此凉了。

还有面对18岁以下作者的长期征稿栏目——“新新笔团子”，字数限制3000以下，编辑一旦认为有发表潜力，就会耐心地一对一指导修改。收到样刊的那一刻，兴趣和信心一下就被点燃了。

初一初二的语文老师对作文不可谓不重视，命题作文周周有，甚至有一周接连布置了三篇，但只是止步于写，并不要求后续的打磨。孩子第一次找她面批作文后，看着她的修改意见，听到孩子的吐槽“她喜欢的作文都好矫情”，我只想到一句话——"没吃过猪肉，也见过猪跑"。我们见过《作文通讯》上的好作文是什么样子，确信她跟我们不是一路。于是修改的事不了了之，面批也戛然而止。

说实话，我虽然审美和孩子一致，辅导小学作文也算得心应手，但说到初中的记叙文，那真的是力不从心。虽然自己初中时作文也写得不错，被老师当作范文念过——可彼时的我只是一个单纯的学生，写得好是凭感觉、凭阅读积累，压根没去关注过什么评判标准、阅卷老师喜欢的写法、容易得高分的主题。就算脑子里模模糊糊有一点印象，几十年前的东西，跟现在也完全是两码事。

所以，面对孩子的作文，我所谓的指导，基本上就是直觉加猜测。这篇观感流畅，那篇有点别扭；这个素材我们有类似的，那个角度似乎可以借鉴——全是感觉，底气不足。唯一能有确定意见的地方，是字词句的选择：这个词是不是换一个更贴切，这个句子是不是这样写更有感染力。但也就到此为止了，至于结构、立意、考场评分标准，我都不得要领。

那两年，孩子的作文野蛮生长，分数忽上忽下，看得人心惊肉跳。我能做的，不过是在她拿不准的时候陪着聊几句，在她写得好的时候真心鼓鼓掌。好在孩子总分还不错，倒也没有太焦虑。

在这段无人系统指导的空白期，《作文通讯》成了孩子重要的写作标杆与审美参照。它让孩子清晰知道什么是真正规范、成熟、有质感的初中优秀作文，建立起稳定的写作审美，没有被老师偏好的套路化、矫情文风带偏；同时也为孩子提供了自学范本，在缺乏专业批改与方法指导的情况下，依然有结构、立意、语言上的高标准可对照，不至于迷失方向；更重要的是，哪怕作文分数像荡秋千，哪怕得不到有效的指导，她也在《作文通讯》上发表了几篇作文，这份来自专业平台的认可，让她心里始终有底，清楚自己的努力方向是对的，从未轻易自我怀疑。

初三时，学校给每班语文单科前三名的学生开了作文培优班。孩子被选上了，但她有一个顾虑：不敢找老师面批。

原因有两个，一是担心老师太忙，或者不喜欢被打扰；二是跟老师不熟。

我问："你们学校的其他老师很忙吗？"

她想了一下："那倒也没有，我经常看见他们在办公室里闲聊。"

我说："那就对了。就像你们其他老师鼓励你们去找他们问题一样，只要是好老师，都会喜欢好学的学生，愿意帮助学生进步的。所以，如果她是个好老师，你去找她，她会非常开心；如果她不是个好老师，那以后不去找她就行了。"

孩子想了想，觉得有道理。

接下来的事，发生在第一次培优课之后。培优班有30个孩子，老师一个都不认识。课后，三四个学生围着讲台问课上内容。轮到孩子时，她问的是：

"老师，我们班有个同学写作文，基本上就是把练习册上的阅读题原封不动地抄了下来，只改了一点点，但得了很高的分数。这种做法，在考试中行得通吗？"

时机是刻意的，但困惑是真实的。

刚好那几天孩子在跟我聊这件事，我提醒她："不如当面问问培优老师？"

提问的目的不只是得到一个答案，更是解决"不熟"。让老师先记住她，只要记住，后面多面批几次，自然就能进行更深层次的交流。

孩子试探出这位老师的审美和教学水平后，心服口服。于是开启了"狂轰滥炸"模式——早读、大课间、自习课，逮着机会就去找老师面批。不光是培优课布置的作文，还有大量以前写过、想改却不知从何下手的"存货"。老师陪她一遍遍修改、投稿、发表、报喜、庆祝……两人成了忘年交。

那位老师现在已经退休了，她们现在还常联系，聊猫，聊花花草草，聊人生选择，当然也还聊写作。

到了高中学议论文，孩子延续了面批的习惯。历任语文老师也都很欢迎，但表现形式完全不同。

高一语文老师说话笼统模糊，语焉不详，我们每次都要费好大劲去揣测。不过每次改完之后，老师总会大力表扬，孩子特别开心。结果呢？平时作文高分，年级统考交叉改卷时分数却不高——百思不得其解。

到了高二，孩子把高一老师赞不绝口的作文拿给高二语文老师看，她只粗粗浏览，就马上发现了问题，一针见血地指出："你少写了倒数第二段。"高二语文老师的指导意见详细、具体、好理解、易操作，有时直接上手写一段替换孩子的原文。孩子的议论文水平，就是那一年稳扎稳打提上去的。

不过孩子一直没明白，被她批得几近体无完肤的作文，为什么会在高一语文老师那里得到那么高的评价？是真的没发现那些缺陷，还是发现了却不想说？

后来我们慢慢咂摸出味道来。那所学校重理轻文，学生大多把语文课当作理科学习后的放松时间。而高一语文老师似乎也在迎合这种心理：上课强度很低，还常常放电影。

面批是孩子主动提出的，校风鼓励勤学好问，老师不可能拒绝；但修改意见始终含糊其辞，孩子听不懂，也看不明白，又怕过于深究引起老师反感，只能自己冥思苦想——现在想来，那或许是一种敷衍。而大力表扬、给高分，也可能是在暗示"已经很好了，不用再改了"，阻止进一步的追问和交流。

这件事给我们的教训是：老师的"欢迎"和"表扬"不一定等于"负责"。一个真正愿意帮你的老师，会让你清楚知道自己哪里好、哪里不好；而一个只给你高分和夸奖、却说不清问题在哪里的老师，反而可能是在制造一种虚假的安全感。学生和家长都需要有辨别力。

刚上高三时，孩子带着这个教训，做了一个很关键的举动：拿着新学期的第一篇作文，分别找高二和高三语文老师面批。

高三语文老师读完作文，立刻断言：“你高二时一定认真打磨过作文，而且老师的水平也很高。”

孩子当时很震惊，后来比较两位老师的修改意见。通过交叉验证，她确定了两位老师虽然侧重点略有不同，但教学水平相当、评判标准一致，于是放心地把之后的作文面批全部转给了高三语文老师。

这个"交叉验证"的方法，后来成了她的习惯。不是不相信老师，而是作文评分本身带有主观性，多听一个人的意见，才能更接近真实的水平。更重要的是，这能帮你筛出"真老师"——那些愿意花时间、说得清楚、标准稳定的老师，才值得托付。

高三语文老师对孩子软硬兼施，肯定她的才华和努力，鼓励充分的交流和探讨，给予清晰明确的点拨，但绝不在她的作文上直接修改，而是自己亲自写下水文，让她学习逻辑和技巧。那几篇下水文，孩子几乎能全篇背诵——不是死记硬背，是那些句子的节奏、推进的逻辑，读多了就长在心里了。这种做法对孩子的思维方式产生了深远的影响，高考写出高分作文，那是必然的事。孩子后来笃定地跟我说："如果是她去批高考语文卷子，肯定一眼就认出我的作文，不是因为字迹，而是从她那里一脉相承的文风。"

对后两位老师的面批方式，孩子是这样评价的：高二语文老师手把手地教会了她怎么一步一个脚印地走稳；而高三语文老师则鞭策她突破舒适区，在规定的期限内（高考）大步流星，直击目标。

高三语文老师